本刊简介   |    联系我们   |   

论“阿阑豁阿五箭训子”故事的文体特征

2021-03-05 17:01:49

 

  摘要:本文在以《蒙古秘史》中“阿阑豁阿五箭训子”的故事与国内外其他同一类型的故事进行比较的基础上阐述了“阿阑豁阿五箭训子”故事的寓言文体特征,试图证明它是蒙古族最古老的一则寓言。

  关键词:阿阑豁阿五箭训子;文体;寓言

  蒙古民族第一部文字记载的编年史《蒙古秘史》中有“阿阑豁阿五箭训子”(或“阿阑豁阿折箭训子”)的故事。内容记载如下:阿阑豁阿来到朵奔篾儿干那里,生了别勒古讷台、不古讷台两个儿子。朵奔篾儿干去世后,阿阑豁阿寡居时却又生了三个儿子,一名叫不忽合答吉、一名叫不合秃撒勒只,一名叫孛端察儿蒙合黑。于是她原来的两个儿子窃窃私语,怀疑这三个儿子是跟家仆马阿里黑巴牙兀歹人所生。阿阑豁阿觉察以后在春天的有一天,煮着腊羊肉。阿阑豁阿让五个儿子别勒古讷台、不古讷台、不忽合答吉、不合秃撒勒只、孛端察儿蒙合黑并排坐下,给每人一支箭去折,他们毫不费力地都一一折断了。然后她又把五支箭杆捆在一起要他们轮流去折,结果都没能折断。为此,阿阑豁阿对原来两个儿子讲述了受胎生子的奇异经过:“每夜都有个黄白色的人,籍着天窗和门额上(间隙)而入,抚摸着我的腹部,那光亮渗入我腹,出去时,随着日月之光,如同黄犬一般摇摇摆摆飘然而出。你们怎么可以轻率地乱发议论?这样看来,由那〔神〕人所生的儿子分明是上天的儿子,你们怎敢胡说!这样看来,显然是上天的子息啊!你们怎能与黎民百姓的行经相比拟而加以议论呢?等他们做了普天下的可汗时,凡人们才能够明白这个道理。”说完又进而教训五个儿子道:“你们这五个儿子啊,都是从我的肚皮里生出来的,你们正像方才的那五支箭,如果一支一支地分开,你们就像那一支一支的孤箭一般容易被任何人折断。如果像那捆在一起的五支箭一般,齐心协力同心一体,任何人都难以把你们怎样。”过了一段时间,他们的母亲阿阑豁阿去世了[1,2]。下面列举介绍关于“阿阑豁阿五箭训子”文体形式特征的不同说法:

  一、神话传说或寓言之说

  蒙古学、蒙古历史学、蒙古民俗学和文化人类学领域的诸多学者对“阿阑豁阿五箭训子”故事的文体形式的定义几乎是相同的,那就是神话或传说。蒙古国著名学者策·达木丁苏荣于1982年发表了一篇论文,他认为阿阑豁阿五箭训子是一个“美丽的艺术神话(道冒戈)”[3]。他说捷克斯洛伐克著名蒙古学学者帕威尔·鲍哈和前苏联里斯维奇也认为这是传说。蒙古国学者一般不严格界定神话和传说,他们所说的“道冒戈”是合二为一,包含神话和传说,就像古希腊神话中包含神的故事和英雄传说一样《蒙古文学史》中有关于阿阑豁阿的故事和孛端察儿、都蛙锁豁儿、额尔古涅昆的传说都属于历史传说[4],《蒙古民间文学导论》[5]中说阿阑豁阿五箭训子的故事是从神话演变而来的传说。在《蒙古族民间故事集成》[6]《蒙古族经典历史故事》[7]和《蒙古神话集成》等选集中都把阿阑豁阿的故事列入到历史神话分类中[8]。色音老师认为阿阑豁阿五箭训子是古史传说[9];荣苏赫、赵永铣认为它是祖先传说[10]。宝力高先生认为关于阿阑豁阿的故事实际上是两个独立的故事,即,阿阑豁阿感光生子的神话故事和阿阑豁阿五箭训子的历史传说故事[11]。莫日根巴图[12]说阿阑豁阿无丈夫生子的神话和阿阑豁阿折箭训子的传说是连为一体的,传说是由神话产生发展而来,本来就是一家。“蒙古族的神话和传说,在古代并没有明确的界限”[13]。中国寓言学界元老之一陈蒲清教授在他的《中国古代寓言史》中谈到了蒙古族“五支箭杆”的故事,老妈妈阿荣高娃用折箭的道理教育五个互不团结的儿子[14]。由额博力图、谢仲元、仁钦东日布所编译的《蒙古族寓言故事》中阿阑豁阿的故事以“五支箭杆”为标题第一次以寓言的形式被收录[15]。用论文的形式首次发表寓言论点的人是材音博彦先生,他在“牧野穹庐自有芳菲———略论蒙古族寓言”一文中说:“蒙古族人称之为‘瑶克图故事’的这类作品,从远古的时代起,就以口头传播的方式,广泛流传在蒙古族人民群众中间……像至今盛传不衰的《阿阑豁阿夫人折箭教子》《成吉思汗的两匹骏马》等一大批优秀寓言作品”[16]

  二、《阿阑豁阿五箭训子》与《阿豺命子弟折箭》故事

  “阿豺命子弟折箭”和“阿阑豁阿五箭训子”故事的可比性非常之大。策·达木丁苏荣和泰亦?满昌曾比较探讨过这两个故事,甚至也提到了它和伊索寓言的相似之处,但结论上依旧认定这是在世界上广泛流传的神话传说[17]。“阿豺命子弟折箭”这个故事最早出现在北齐时代魏收所编撰的《魏书》,《列传第八十九·吐谷浑》中,其记载内容如下:吐谷浑的国王阿豺有二十个儿子。(有一天,他病危了,把儿子们召集到前面)对他们说:“你们每人拿我一枝箭,在地上折断。”过了一会儿,阿豺对他的亲弟弟慕利延说,“你取一枝箭,把它折成两段。”慕利延很快折断了。阿豺又对他说:“你取十九枝箭,并在一起,折断它。”慕利延怎么也折不断。阿豺便说“你们知道这个道理吗?单独一枝箭,很容易折断;如果把它们困成一束,就难折断了。你们合力同心,然后国家才能巩固起来。”阿豺说完这些话就死了[18]

  吐谷浑(tǔyùhún313663),亦称吐浑,系中国古代西北少数民族及其所建国名。本为辽东鲜卑慕容部的一支,是西晋至唐朝时期位于祁连山脉和黄河上游谷地的一个古代国家。西晋末期,首领吐谷浑率部队西迁到枹罕。后扩展,统治了今青海、甘南和四川西北地区的羌、氐部落,于329年建立了吐谷浑国家。东晋十六国时期控制了青海、甘肃等地,与南北朝各国都交往甚好。隋朝曾与之联姻,后被唐朝征服,加封青海王。唐朝后期被青藏高原的吐蕃打败,吐谷浑逃至河东,唐称之为退浑、吐浑。五代时期开始受辽国统治。其后人大多数已与各民族融合,少数没融合的为现代青海的土族。阿豺是历史人物,417424年间,他曾是吐谷浑的国王,在他去世后,他的亲弟弟慕利延继承了他的王位。“阿阑豁阿五箭训子”与“阿豺命子弟折箭”故事在表达团结就是力量的主题思想方面相一致。这两个故事可能归属于同一个渊源。在不同的时代为不同的人所传播利用,渗透到他们的文化、时代、民俗和甚至利益中,出现了不同版本。它们都与鲜卑和少数民族国家政权利益有关。那么怎么解释故事的具体内容中明显的不同之处呢?关于这一点本文将从以下几点展开论述。

  (一)男性和女性主角方面

  《蒙古秘史》的作家认为阿阑豁阿是成吉思汗的第22代始祖,有人估算认为阿阑豁阿大概是公元7世纪的人。那时候的蒙古诸民族可能尚处于母系社会阶段,因此主角是女性。再者,作家对蒙古民族中母性的作用比较看重,因此出现了女性主角。无法确定阿阑豁阿究竟是历史人物还是神话人物。但是“阿阑豁阿五箭训子”和“折箭诲五子”的故事是符合蒙古帝国的利益,是为成吉思汗的政权所服务的,这其中也包含更深层次的涵义,将在后面阐述。阿豺的故事是根据具体历史人物阿豺为题材的,为封建时期吐谷浑国家和吐谷浑宗族习俗服务的,具有明显的时代特色和历史依据。

  (二)感光受孕和弟弟慕利延出场的细节方面

  两个故事的最大区别在于阿阑豁阿感光受孕生子和阿豺的弟弟慕利延在故事中出场的细节方面。阿阑豁阿的两个儿子别勒古讷台、不古讷台明明知道人是怎么出生的,在这样的情况下阿阑豁阿说那没有丈夫陪伴的情况下所生的三个儿子是“上天的儿子”。有人说这是蒙古人的万物有灵的自然天命论的哲学化和道德化体现,是为成吉思汗的政权服务的。感应受孕、神奇出生是一个常见的神话母题,在世界各民族神话中普遍存在。中国的华胥氏踩雷泽中雷神大足印而生伏羲,女节感大星而生少昊,姜媛踩了天帝的足印而生后稷,简狄吞了燕子蛋而生契,纵华感枢星而生舜,安登感龙首神而生神农,彝族神话中的创造万物的巨人尼支呷洛是由神鹰滴血在女神身上使女神怀孕而生,南方古代民族哀牢夷的始祖沙壹在水中触神木而怀孕所生等等。而且“中国古代的感生神话,时代不限于汉代以前,所感生的儿子的身份也不仅限于帝王”[19]。在国外,北美的胡朗斯族人类起源神话,女神娅天斯迪在天上砍树,不慎跌至下界海中的一只乌龟的背上。她受感于乌龟而怀孕,生下威士卡那和祖斯柯哈,后者破开母亲的肋骨出世。女神的尸体成了而今的大地,在其上长出万物,姐弟俩便是人类的始祖。还有古希腊神话中佛律癸亚的主宰世界之神阿提斯是神女娜娜吃扁桃受胎所生,战神阿瑞斯则是因赫拉吸了花香而怀胎所生,芬兰史诗中民族英雄维西摩能是风和波浪使空气处女怀孕而生。古希腊罗马的神话中丽达所生天鹅蛋中孵出四个孩子,古罗马帝国的创建者奥古斯图屋大维的祖先埃涅阿斯的母亲是爱神维纳斯,也有故事说父亲是众神之王丘比特(宙斯)。最著名的应该是众所周知的处女玛利亚圣神受孕耶稣降生的故事:玛利亚的未婚夫若瑟得知玛利亚未婚怀孕以后打算毁约不娶,但他在梦中得知这个孩子是上帝的孩子以后立马改变主意和玛利亚结了婚,并且给孩子取了耶稣这个名字。神奇出生作为人类普遍性的文化现象,有着古老的渊源,人类超越自然开始关注到自身以后,原始信仰经历了从生殖崇拜到图腾崇拜再到祖先崇拜的过程。与此同时,神话也在不断被创造、发展和改变。神奇出生母题作为其中的一个小小因子也同样经历了这场变迁。

  阿阑豁阿感光受孕生子是基于祖先崇拜思想为将来的成吉思汗创造了光荣的天神之子-乞颜孛尔只斤的祖先孛端察儿,更重要的应该是为保护弱势幼子所着想的。一个身体状况日渐衰退的母亲,在发现年长的哥哥们在排斥孤立年幼的弟弟的情况下,她最想做的就是想办法说服和教育孩子们。所以阿阑豁阿一方面教育五个孩子要像捆绑在一起的一束箭一样,只要齐心协力就可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另一方面,为了更有效地说服年长的儿子们相信他们年幼的弟弟确实很了不起,就利用了蒙古民族固有的天命论思维,使他们相信这是上天的孩子。这里有深刻的理性思维在起作用。年老的父母最关心、最牵挂的就是她们临死前还没出息的年幼的子女,一是可怜他们还没长大,二是相比之下,年幼的孩子陪伴在老父老母身边的时间更为长久一些,产生的感情较为深厚,因此好好保护他们的利益至关重要。母亲的教育固然正确,但是孩子们能领会吗?果然不出所料,阿阑豁阿死后,前四个儿子把食物牲畜都分了,只有年幼弱小的五弟孛端察儿蒙合黑遇不被当作亲人,一份也没有分到。母亲生前所担心的事情终究发生了,年幼的孩子被欺负至此。后来,被哥哥们嘲笑“傻呆”的这个弟弟依靠自己的聪明才智,说服哥哥们组织无头领的游民一起过上了好日子。所以阿阑豁阿感光受孕生子的内容不是单独的另一个故事,它和五箭训子的部分是一个有机整体,组成了完整的一个故事。而且本故事中的理性思想超越了神话的无意识幻想,它是有头有序的,是有情节又具有深刻寓意的寓言故事。

  “阿豺命子弟折箭”的故事中虽然表明了他有二十个儿子,但是一个儿子的名字都没被提及过,故事中主要参与者是阿豺的亲弟弟慕利延。慕利延的出场符合吐谷浑国家吐谷浑宗族的传统———兄终弟及与叔死侄继的传承方式。同样面临生命的最后阶段,阿豺担心弟弟慕利延会做出不合规矩的事情,因此本故事中阿豺专门在慕利延的协助之下来教育弟弟和儿子们,要他们记住“单者易折,众则难摧;戮力同心,社稷可固”的道理。因为慕利延这个角色的重要性,在后来的异文中故事名称变为“阿豺教育弟弟”、“折箭训弟”等。虽然在故事中阿豺没觉察到弟弟和儿子们的分歧,但不幸的是在后来,慕利延忽视了哥哥的交代,把对他的叮嘱全部忘在了脑后,为了把王位传承给自己的儿子,杀死了阿豺的长子纬代等多人,违背了阿豺的嘱托,也破坏了吐谷浑宗族的“兄终弟及与叔死侄继”的传承方式,成了历史的罪人。同“阿阑豁阿五箭训子”中阿阑豁阿的一样,在“阿豺命子弟折箭”的故事中,阿豺在教育弟弟和孩子们团结的同时,也表露出老父亲对年幼弱小还没有出息的孩子的担忧。中国的寓言文体研究者们一致认为“阿豺命子弟折箭”是一则著名的寓言。在崔钟雷主编《中国古代寓言故事》[20]中以《折箭》的目录被收录,在陈蒲清的《中国古代寓言选》中是“阿豺命子弟折箭”。此外,陈蒲清教授在他的《中国古代寓言史》中提到:“志怪小说《续齐谐记》中的“紫荆树”这个故事的寓意与“阿豺折箭”相似,说明合则有利,离则惧伤”,这也说明了伊索寓言中的《农夫和孩子们》与“阿豺折箭”类似,同是一个寓意深远的故事[21]。在《中国古代寓言》中“折箭训子”的末尾提到:“这则寓言选自《魏书·列传第八十九》。阿豺用生动的事例告诉子孙,强调了众志成城,团结就是力量的道理。”[22]丁乃通先生的《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索引》中这属于“争吵的儿子和一把筷子”“国王警告儿子们”[23];在祁连休先生的《中国古代民间故事类型研究》中这属于“折箭训子型故事”。故事主要描写一位少数民族首领于临终前,命诸子各献一箭,取一箭让其中一人折之,一折而断。于是说道:“单者易折,众则难摧;戮力同心,社稷可固!”。自唐代以来,不断有据《魏书》的这则故事改写的作品出现,使其逐渐扩布,影响日盛。如,唐·李垕撰《南北史续世说》九规箴《阿豺教弟》;明·张岱撰《夜航船》卷五伦类部“兄弟·折矢”;清·金埴撰《不下带编》卷五“孤则易折”;《蒙古秘史》卷一“折箭诲五子”以及《黄金史纲》《黄金史》《蒙古源流》《阿萨拉克齐史》《水晶鉴》等蒙古文历史著作中亦有记载。这一故事类型,现当代仍在内蒙古、上海等地流布,如蒙古族的“母亲的训谕”“折箭”和上海的“折筷子”[24]

  三、其他同一类型的寓言故事

  (一)《伊索寓言》中的“农夫的孩子们”

  公元前六世纪的古希腊《伊索寓言》中有一则故事叫“农夫的孩子们”,内容如下:有个农夫,他的孩子们时常争吵。农夫多次劝说,都说不通,心想须得用事实来说服他们才行,于是教孩子们拿一捆树枝来。等他们把树枝拿来,农夫先是把整捆树枝给他们,叫他们折断。孩子们一个个费了很大力气,也折不断。接着,农夫把那困树枝解开,给他们每人一根,他们都很容易把树枝折断了。这时,农夫说:“孩子们,你们也是一样,团结起来,就是不可战胜的;可是,你们争吵不休,就容易被敌人击破。”这故事是说,团结就是力量,起内讧,就容易被击破[25]。在陈璐翻译的《伊索寓言》中叫《父亲和儿子们》[26]。在欧洲,追随伊索寓言的寓言作家也借鉴了这个故事。比如拉封丹的“老人和他的孩子们”[27]

  (二)《贤愚经》中的“临终敕子”

  汉译佛经北魏·慧觉等译《贤愚经》中亦有类似故事叫作“临终敕子”[28],内容如下:当时这大陆上有一个庞大的国家,名叫“波罗”,国中有一户巨富人家,什么都不缺。这人家有两个男孩,都是一表人材,长子名叫“泪吒”次子名叫“阿泪吒”父亲临终弥留时对两个儿子嘱咐道:“我气数已尽,马上就要与世长辞。你们两兄弟要互相照应,齐心协力,千万不要分家,之所以这样,就仿佛一根线拴不住大象,可把许多线拧成一股就能牵制住大象了;又仿佛一枝苇干不能一直燃烧,但一把苇干烧起来却能长久不息,现在你们兄弟两个的情形也是一样。你们如果互相扶持,那么对外人事不会糟糕,对内作人老实本分,勤朴持家就能使家财一天多于一天。”说了这番叮嘱教训之后,父亲就死去了。

  泪吒及阿泪吒兄弟的故事,其中的譬喻颇为形象,如其父用“譬如一丝,不任系象,合集多丝,乃能制象,譬如一苇,不能独燃,合捉一把,燃不可灭”这样的譬喻来告诫两兄弟要“合心并力,慎勿分居”。上述多则故事中最具近亲关系的算“阿豺命子弟折箭”和“阿阑豁阿五箭训子”故事。因为吐谷浑和蒙古族的历史都与鲜卑人有联系,并且吐谷浑和蒙古诸民族的迁徙游动地理范围大致相同,故事的少数民族特色也非常明显。

  阿豺是4世纪的历史人物,《魏书》写作于6世纪,阿阑豁阿也许是历史人物,也许只是虚构的神话人物,《蒙古秘史》是13世纪的文献。在究竟谁受到谁的影响方面,或许有人认为《魏书》的成册时间先于《蒙古秘史》,自然“阿阑豁阿五箭训子”受“阿豺命子弟折箭”的影响。但是没有人能确定阿阑豁阿式即折箭训子型故事被文字记录之前在民间究竟流传了多长时间。本人认为《魏书》和《蒙古秘史》的作家们从民间故事中得到这些材料后根据自己所写的民族历史书籍的具体需要做针对性更改后,各自创造了“阿阑豁阿五箭训子”和“阿豺命子弟折箭”的故事。《蒙古秘史》的作者也许是读过《魏书》等古籍,并且精通蒙古族的社会、历史、了解蒙古民族的心理、思维模式、信仰民俗的大文豪,也有可能只是从成吉思汗黄金家族的谱系当中获取了阿阑豁阿的这些信息。策·达木丁苏荣先生也曾试图对“阿豺命子弟折箭”的故事进行蒙古化改革,把阿豺改成“阿扎(幸运)”,把吐谷浑改了“吐唂浑(懂事)”,但是只作字面上的改变,起不了多大作用。民间故事里的人、时间、地点都不是特定的,甚至也是不明确的,所以经常出现变化。张三变成李四,女的变成男的,五个变成三个或二十个,印度的变成西藏的,蒙古的变成吐谷浑的或吐谷浑的影响蒙古的,古代的变成中古的,中古的变成现代的等多重随意性变化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并且,民间故事的原始创作是口头完成的,经过长期的口口相传最后经过文人们的整理变成文本形式记载在某些历史专著等文献当中。它没有定本可言。在不同时期、不同区域经由不同背景的叙述人讲述,会产生不少基本结构相同而风貌各别的异说。民间故事的跨民族、国界和语言边界的能力非常之大,一个故事流传到另一个地区,另一个民族,另一个时代,立马融入其中,很快能变成自己的东西。从《折箭训子型故事》类型故事的演变记载来看,阿阑豁阿有时候变成诃额仑母亲;有时候变成成吉思汗;五箭变成一包筷子;五个儿子变成四个儿子、三个儿子或两个儿子;阿豺换成农夫或只说成父亲;阿豺的二十个儿子变成十个儿子;箭变成标枪、树枝、绳丝或一把芦苇的例子都有存在,阿阑豁阿也有阿兰豁阿、阿荣高娃、阿隆高娃等多种写法。这些可变性强的小细节不能成为故事渊源的决定性因素,因为“角色的名称和标志是故事的可变因素。在故事里一个人物很容易被另一个替换”[29]

  四、本人的观点-寓言

  (一)寓言的由来和概念

  寓言是人类理性思维发展的成果。“阿阑豁阿五箭训子”与“阿豺命子弟折箭”这两则故事中理性思维在发挥主导作用,并且具有明确的针对性和目的性。“阿阑豁阿五箭训子”和独眼巨人式故事都蛙锁豁儿的故事有明显的区别,不仅仅只是一个传奇故事而已。其中的五箭训子和感应受孕的部分也不是一个神话和另一个传说的结合,而是一个不可分割的有机整体,是一个完整的寓言故事。在远古时代,阿阑豁阿的故事在民间是如何口口相传我们不得而知,后来的拉施特《史集》和《黄金史纲》《黄金史》《蒙古源流》《阿萨拉克齐史》《水晶鉴》、志费尼的《世界征服者史》等其他历史文献中出现的各种变异是怎么产生的我们现不讨论。在13世纪的《蒙古秘史》里关于阿阑豁阿的故事是一个完整的故事,阿阑豁阿传说是母传说,其他演化出来的传说又像是子传说。“阿阑豁阿五箭训子的传说在当时流传的很多类似传说中占有最重要的地位”[30]。“阿阑豁阿五箭训子”故事实际上是一则寓言,是从神话传说借题来的寓言。因为寓言是理性思维发展的成果,本故事的理性思维特点非常明显。“阿兰豁阿五箭训子的传说几乎成了团结和睦思想的代名词”[31]。“早期的寓言是从上古神话中孕育出来的。后来,人们的经验增长了,知识积累了,理性发展了,借用神话与传说的动物故事来说理,于是便产生了寓言”[32]。数学中有一个定理叫等量代换原理,如果用等量代换公式做推理,魏晋南北朝的寓言“阿豺命子弟折箭”和伊索寓言“农夫的孩子们”,拉封丹的寓言诗“老人和他的孩子们”以及《贤愚经》中的“临终敕子”都属于寓言文体。与上述寓言有相同形式和主题思想的“阿阑豁阿五箭训子”故事就自然可以定义为寓言了。折箭教子型故事在国内外不同文本中相同的特点就是团结的思想内容以及故事的人物都是以人为主角,这属于以人为主人公的寓言故事,具有中国特色,因为世界寓言故事中以历史人物作主人翁的频率最高的就是中国寓言,尤其“汉族古代寓言以人为主人公的居多”[33]。其中典型的“阿豺命子弟折箭”和“阿兰豁阿折箭教子”都以历史人物为主人公,可以说是此类故事的代表性文本。“寓言是作者另有寄托的故事”[34]。“另有寄托”是指寓意。寓言由寓体和寓意两个部分组成,寓体是故事本身即情节,寓意是作者想表达的思想内容即主旨,寓意通常和生活经验、道德教训联系在一起。“不必在寓意与道德教训之间划上一道鸿沟,而应把道德教训包括在寓意之内”[35]。前面提到的伊索寓言“农夫的孩子们”及拉封丹的寓言诗“老人和他的孩子们”,印度寓言“临终敕子”,“阿豺命子弟折箭”和“阿兰豁阿折箭教子”就寓体和寓意方面具备了寓言的文体特征,至于故事篇幅的长短,散文或诗体形式都不重要。

  (二)寓言“阿兰豁阿折箭教子”的民族特点

  保护弱小者的利益或为小儿子的利益考虑,腾格里天命论,也是处于王权神授的封建专制时期,为王权利益所服务的思想的体现,是“阿兰豁阿折箭教子”寓言的蒙古民族特点所在。“折箭训子式故事”的蒙古族民族风格之所以格外突出是在于它的长生天信仰思维的最古老形式的表现之上。“长生天信仰是世俗政权掌握宗教信仰专制特征的显现”[36]

  根据《蒙古秘史》的记载,故事情节是阿阑豁阿结婚生了两个儿子,之后她丈夫朵奔篾儿干去世,阿阑豁阿在已经失去了丈夫的情况下生下了三个儿子,两个大儿子怀疑母亲和家仆私通生下这些年幼的弟弟,母亲觉察到大儿子的想法之后担心孩子们不团结,便在用折箭的方式教育他们五兄弟团结的同时告诉他们自己奇迹般地受孕和生产,说明他们可能不是凡人,将来他们成就伟业后人们会明白的。这是一个具有因果关系、有头有尾的完整故事。故事通过月亮(将入月亮)或其他东西的作用而怀孕的神奇受孕的形式来证明主人公(皇帝、半神半人、哲人)来源于神。这样的形式曾出现在蒙古博格达·格瑟尔·詹。“这种神奇的出生部分渊源于神话。在有些故事中,除了情节,还有次要而可以独立的部分,这种可以独立的部分,也常会以另一个外貌在其他故事中出现,成为其他故事的一部分;甚至单一情节的故事自身就以另一种外貌在其他故事中成为那则故事的一部分”[37]。在阿阑豁阿故事中之所以出现感应神奇受孕的部分是因为,年长的儿子们怀疑弟弟们的血统和身世,这说明在他们之间已经产生了互不信任、互相排斥的思想,因此,作为母亲需要教育孩子们团结一致。显然不出母亲所料,阿阑豁阿去世以后兄弟五人把马群、食物等分了。别勒古讷台、不古讷台、不忽合答吉、不合秃撒勒只四人各自分取了一份,认为孛端察儿蒙合黑遇弱,不当作亲族看待,一份也没有分给他。看似多余的情节实际上迎合了故事腾格里天命论主题的发挥,弱小者也有可能变强大,明确表明了此部分在整个阿阑豁阿故事中的不可或缺的作用,成为从结构上来说,它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阿阑豁阿的儿子们都有名字,可阿豺的二十个儿子并没有被提及姓名,只在后来的记录中,因为关系到他们宗族的继承制度特点———兄终弟及与叔死侄继的传承方式时,长子纬代的名字才被提及。比较而言阿阑豁阿故事的叙事理性思维更为突出,是自觉性艺术加工的社会现象的呈现。因此折箭教子型寓言故事中阿兰豁阿的故事的原始自然神崇拜的痕迹明显,属于最古老的折箭教子类型寓言,并且突出反映了为保护幼小子嗣的利益所着想的少数民族历史风俗特点,这样的特点在伊索的“农夫的孩子们”和印度的“临终敕子”以及汉族的“紫荆树”中并没有所体现。故事文体方面的论证是后人摸索出的结果。最初的故事讲述者们“只知道传说,他们既不懂什么是故事也不懂什么是寓言。对我们来说是故事化的讲述,对他们来说就是一些跟其他东西一样的传说”[38]。在长期的蒙古族文学史的教学和研究过程中,学者们习惯性地引用策·达木丁苏荣等名望学者的观点,未曾用其他方式去试探有关“阿阑豁阿五箭训子”的寓言文体特征的研究。如今我们有义务专门研究蒙古族寓言文体的产生和发展,有义务梳理和探讨并深入挖掘优秀传统文化中的新宝藏。对此以比较文学的视野来关注国内外各族寓言的研究,进一步说明蒙古族寓言的特点是非常必要的。“没有正确的形态研究,便不会有正确的历史研究”[39]

  本文由《赤峰学院学报》整理。

论“阿阑豁阿五箭训子”故事的文体特征

期刊名称:赤峰学院学报
主管单位:内蒙古自治区教育厅
主办单位:赤峰学院

出版周期:月刊
出版地址:内蒙古赤峰
语  种:中文
开  本:大16开

投稿邮箱:cfxyxbz@163.com

国际刊号:1673-260X
国内刊号:15-1343/N
发行范围:国内外统一发行

创刊时间:1986
注:本网站为投稿平台,非杂志社官网